第107章 结局(下) 正文完结(1/3)
结局(下)正文完结
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抱着一柄铁剑,悠然地,坐在一块巨石上吃着他随身携带的干粮。
而后方一直在逃命的人,见自己逃了几百里路这个少年还是阴魂不散般鬼魅般跟上来,于幽幽夜雾中再度截住他去路,早已神智崩溃,濒临绝望。
横竖是死,他干脆破口大骂道:“你这丑陋的怪物、怪胎,爹不管娘不教的东西!”
少年吃完了手中的馕饼,随意地,擦了擦手。
当他回过头时,那人的头颅,早已被他袖中飞出的匕首整颗割下,锋芒闪烁,将死人的头颅钉在河边脏污泥地上。
他漆黑的长靴踏在那头颅之上,心中漠然地想道,自己还是初出茅庐,涉世未深,失算了。
下次接任务前要再加一条,遇到这种侮辱他父母的人,得加钱。
一转眼,靠杀戮为生的少年和深沉夜雾都如流沙散去,一座香火缭绕的寺庙在它眼底升起。
仍是方才手起刀落的少年,只是这一回他收敛了杀意与戾气,于佛前合掌,再三拜道,保佑他,保佑他有朝一日想起他们的容颜……
啊,好无聊。
无聊的,可笑的。
多么,多么,可笑。
往事历历,他的一生,它看在眼中只觉得可笑!
慈恩天不受时间也不受空间束缚。
“祂”、它的眼睛连接着三千宇宙,一眼看尽苍茫重叠三千世界。
可惜,它只是一团没有意识的肉,能看到再多东西也是无用。
直到他将它取代,直到他变成它。
身上的眼珠疾眨间,它又看见分岔的宇宙里,他的另一生。
混入白玉京仙盟,组建一个叫醉生道的教派,找到和他一模一样的双生弟弟,熔炼中洲,万人朝拜,最后,如出一辙地,发现自己的身世之谜。
三千宇宙,枝枝蔓蔓。书生文臣的一生,荒海红龙的一生,山林剑仙的一生……
所有的道路都通向一个终点。
舍弃肉身,化为混沌中的虚无。
从虚无中诞生,自然也归于虚无之中。
荆棘般的血管撑起它唯一残存人形的部分,“他”的头颅。头颅凌乱的乌发间,插着一支白木的发簪。黑暗里,这简朴的发簪像一道渐渐隐没的白光。
小商,这个发簪就送你了,有空打扮打扮。
苍茫无尽的虚无里,唯有她明媚的笑脸真切如初。
只是邪教徒召唤出来的一块肉,只是一本书中虚构扁平的人物,多么滑稽可笑的一生。但其他世界的他自己,他们比他更可笑。好歹,他的生命并非全然空洞,有过真实的时刻,有一个他愿意为之付出的人。一想到能解决她的难题、实现她的心愿,他便觉这可笑的一生有了意义。
自然,他也不是那么凛然无私的人。
他仅有一点私心,是只要她来看他最后一眼。
忽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莲花天,自诩全知全能的莲花天……诸天神佛不曾听见他的心声,唯有她当真实现了他的心愿。
莲花的清香,当真在黑暗一隅漫起。
封闭的血肉世界里,无边无际的虚无中,她循着清透的天香而来。
疾速扩散的漩涡已将天穹上一半的触肢肉屑都吞噬。
荣春松一边往反方向飞行一边拍拍着怀中的头颅,道:“你就不能让那个漩涡停下来吗,赶紧的。”
然而“它”只是用满头黑发缠住她的腕,试图掰开她紧抱它的手。
它只要她来看它最后一眼,而非让她继续深涉险境——
察觉到怀里那棵脑袋挣扎的意图,荣春松真服了他了,当即把商道灵的脑袋上下晃悠几下,试图摇晃出一些水分来。
“我都说了别和我玩为我而死这一套,太肉麻了,我受不了。”
精通语言艺术的她,又用起激将法:“而且你不是一直自诩强悍么,难道你堂堂魇巢道长、华藏教k15,还怕自己的意识压制不了一个外星怪物不成,你就非要把自己扔回收站里才觉得能终结一切?”
什么……外星怪物、回收站……
即使危机压顶,她也依然一副轻松调侃姿态。
那个一直不愿放手的人又继续道:“我看你心事重重,就让我来开导开导你吧。”
“或许那个邪教里的人对你的期待是你能唤醒慈恩天,但一直有人对你本人心怀期待。至少我每天都很期待今天、明天,你又怎么熊熊燃烧。”她眉眼弯弯,望着他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在我眼中,你不是慈恩天的眼珠,也不是一个单薄的虚构角色。在我眼中,你一直是真实的。”
她一直调侃的语气认真起来:“所以,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一个有意志有灵魂的人,请你不要觉得死亡、消失就能解决问题,拿出点勇气来面对它。”
人类的意识正疾速从它心灵中褪去。
唯有她的容颜,她的话语,像镌刻在碑石上的诗句,亘古不改。
然而不远处席卷一切的风暴,已经即将碰到她的裾尾。
它想让她快将它抛下,但狂风翻涌的猎猎声中,她只是坚定不移地将它抱得更紧。
就在狂风极度逼近的一刻,它所剩无几的、人类的心中法随心动——
轰然一声,血色的空间化作一片苍茫的白。
风声变得徐缓。
不远处有苍凉河风来,将二人头顶的古木吹得沙沙作响。
川原一望无际,芦苇深花倒映江天之间。
荣春松抬头四望,发现自己盘坐一棵树下。芦花如雪,凉露如珠,草腥气清清浅浅,青苍古树之下、雪白芦苇荡之旁,正是他们初遇那天的河边。
低头一看,一枚铜币出现在她手中。
“什么意思,让我抛铜币,看是正面还是反面?”
一阵风过,河岸边的沙地浮出几个文字。
正面,我答应你。
反面,别再管我。
她怀中的头颅已说不出话来,喉中发出丝丝的气声,眼睛只一转不转盯着那铜币。
荣春松点点头,在他的目光中二指夹起那铜币,做了个即将抛铜币的动作——“扑通”一声,铜光一闪,铜币落入水中,河水东流向前,顷刻便将那小小的铜币带走。
头颅目眦欲裂,瞪着那远去的铜币。
当它目光回转时,她手中又出现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铜币。
荣春松呵呵一声,再度将那铜币掷入晶莹浪花之中。
“不用再给我变铜币了,黄金万两于我也是寻常,我缺这几个铜板?”她一把抱起他的头,高举起来上下摇晃一下,“小商,这样摇晃一下你的脑袋,有没有把你脑子里的水摇出来一点呀?”
还敢和她玩抛铜币,哪有庄家亲自下场赌的,当她不知道他会做手脚么。
“这是你的幻境世界,你想正面反面不还是你随手一出千的事,你当我会上当?”
“而且……”
看他快被她摇出脑震荡了,荣春松这才把他重新放下,道:“而且铜板能决定什么?人的命运,是人自己决定的。”
她盘腿而坐,一手撑在膝上托着腮,一手单手将他托于掌间,她含笑的目光平视着他。
“你不是一直都是个自立自强不服输的男强人么,人的命运是自己决定的,这个道理居然还要我反过来告诉你。”
“我相信你,你把那个漩涡给撤回了,我相信你的意志不会被慈恩天同化。”
她捧起他的脑袋,一个轻柔的吻,印在他已经诡异扭曲无比的容颜上。确切地说,她吻在他许多重眼睑的其中一重上。
点滴的温热,如新日的光辉穿过幽暗,抵达他的眼中心中。再一次,再一次,复现他每每看向她时,他看见的柔淡光晕。
古树之下,河风之中,芦花之畔。
调侃的,轻松的,坚定的,柔情的,她的话语如晨曦的光辉一直一直洒落在他心中。
你很适合被吸纳为本座的信徒。
那你可以正式走马上任当我的蓝颜知己了。
在我眼中,你一直是真实的。
如果此刻他有身躯,他一定,会将她紧紧反抱在他怀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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