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(2/5)
太叔怜舌头都没有一片,如何吐言?偏偏滔天忿火极有效用,他愈是发狂,便愈是快快生长,不过几息功夫,又成完整一个人。
秦晔道:“蹊跷还少么?我身边一个接一个,数也数不清。”
钟于庭道:“你倒也舍得查他。别怨我说话难听,白我思莫名提前将结果告知,又和酆白露是亲缘关系,当年是她保下他,纵使她不知道是你求问,也难免有蹊跷。”
后对着钟于庭,见他并无对此事的议论,了然没出岔子,心下还是松口气儿,终于一边慢慢走回殿内——假设二人不曾偷摸见面,钟于庭理应还在正殿等着才是——一边调理起体内灵府。
这一句声气低柔,轻似吐息,若非凑到他唇边,应当听不明晰。
一地残肢断体更添数,太叔怜脑袋且刚长回来,又是重锏横亘颈项前,若三息间他无话说出,便又是断头之局,绝无转圜。
酆白露站起身来,后退二步,自虚空中徐徐抽出一柄沉黑色的锏。
终究得到回应,酆白露道:“那便如此。盼君一言九鼎,你死前再不要让我沾染上你。——这便告辞了。”
秦晔道:“别的都不说了。唯一点好是我的小命。有债便得还完了才可言将来,估摸着我能滋润些活久一点。”
今生事今生了,攀扯前生换得一世风浪,那他算什么?
虽则一地血肉模糊、肢体四散,酆白露也不甚在意,动作间衣衫下摆湿湿坠坠,原是被血沾透了。
话分二朵,各表一枝。
本章尚未读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太叔怜仍蜷缩在墙角发癫,嘤嘤呜呜不知道念什么,旁边是一地粘腻腻的血块,依稀可辩出舌肉、眼珠的形状。
言辞间颠三倒四地说些疯话,再不成章法了。
“太叔道友,”酆白露道,“既知我来了,装疯卖傻,何必?”
此锏通体无半点别样计裁,只一体乌沉沉的黑,再往上去,唯独锏柄丝丝缕缕带色,如云霭似流霞,赤青交间,是水盈盈的玉样润泽。
秦晔学舌道:“哎呀……”
秦晔行出小殿,正巧同归来的酆白露面对面相照应上。后者姿态端庄,眉目楚楚,身姿若柳,端得好秀静美人图一幅。
酆白露道:“是新炼成的。至于如何选定——不过就是心思动了,便制出来,个中种种,我也说不准的呀。”
因再等了半刻钟,见太叔怜仍不停口,而花样无新,酆白露便捻了个禁言咒,再不叫他说一个词。
偏他赶着洗浴,后殿顶闭合,也就听不着人们的呼喊声,无法判断情形。
“是不好掌控,”他承认,“想来我不适合,阿秦适合。但已制出来了,因此便如此使用吧。”
由酆白露亲口验证。
“你装什么相?难道敢做不敢认吗!若不是你骗我!若不是你骗我!!”太叔怜本还张牙舞爪,见酆白露言笑晏晏,煞气便同血泪交融,只嘶声道:“我全家、姊妹兄弟,父母亲族……他全都杀了。血啊、血……剩下,剩下——没多少人活着了……”
“婊子!贱人!”太叔怜神色狰狞,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憎怨几乎折损他天生姝容,“你敢骗我?你居然骗我!我要杀了你……千人骑的畜生,你算什么东西!!”
用锏杀人者,若有秦晔气力,也只死相难看,却不很痛苦。若劲力不足,一击打碎骨肉而不能速死,同亲至地狱也几无分别。
秦晔讪笑道:“我是实在不敢想寿终正寝。”
他愈冷静带笑,太叔怜愈癫狂怨毒,再装不出无知无觉的模样,尖叫着要划烂酆白露面容。
这边秦晔了然冤债一场难知来处,那边酆白露已悠然踱步回正殿处,慢条斯理同太叔怜叙话。
酆白露之声名乃是一张虎皮,往身上一披,真老虎虽看他不起,却不敢上轻举妄动,至多言语攻击罢了。
秦晔斩首太叔怜之时,盛放的巨莲便齐刷刷地发出尖啸,人面都转成哭相,如受惊吓般合拢,黏嗒嗒的雨丝也就不再下落。
怪不得入一个凡人村庄便选中了他,又领着他修道,与他结契,恩爱数年,再将他做替死鬼送去他人面前。
若要给他顺着这条绳探寻出一段前世孽缘,发觉自个儿一生原是笑话一场,他也有些方法,叫酆白露吃点儿绝不忘怀的苦。
是极轻微的叹声,慢慢柔柔的,便显出几分狎昵。
酆白露本命法器并非秦晔惯常思忖的剑、环、符,笔这类秀致飘逸之器,却是一柄坠重无华,毫不灵巧的锏。他不常使,又是新成的器物,秦晔压根没见过。
唯一只柄有几分秀美模样,形制修长,光华流转间,倒与他过往送白露的镯子扳指几分相似。
……
饶是做了如此多准备,他仍不能确认这般结果是否是被算计而来。
此番再不似前次种种唾骂、无言,太叔怜终是放声大笑大哭,捂着脸面泣血般一字一句道:“留钟于庭、留他,留他!我要亲手杀了他!我给你最纯的血……你去杀了太叔静。够吗?够吗!你不就是要这些吗!哈哈、哈哈哈!……”
……
秦晔道:“你不知道……”
秦晔道:“用这个,不觉得难使吗?没个锋刃,还沉甸甸。”
本想抒发一下心里头的慌张,以免憋死自己,话茬儿刚起,猛然意识到钟于庭怎会不知命运被算计的苦楚?他甚至过得更惨。又紧闭了嘴巴。
酆白露道:“哎呀……”
果然是早有旧缘。
修为愈高,愈不似肉体凡胎,受杀者如此,杀人者亦如此,此番算来,正是两两相抵。
然杀不成,折磨却成。
实在是不知该发表什么高见,因此也叹了一声,并保证
“它的名讳,”酆白露笑言,以右手牵上秦晔手掌,一壁同他前行,一壁解释道:“也借了阿秦的巧思。你既为刀取名叫‘论道’,我也偷来自用,称之‘论情’罢了。”
四角圆钝,坠重无锋,曳出袖内乾坤时荡涤身遭清气。
此言一出,如石入水中激起浪花千层,太叔怜又露出凶相,虽不可动,然面目狰狞,唾骂不停,字字泣血。
酆白露道:“我并不是什么东西,是个人呀。太叔道友想必是残疾太久,因此神思恍惚了。”
秦晔正色道:“话又说差了。困兽犹斗,不敢想寿终正寝,也不是立时去死啊,我还没有修心到那功夫。”
钟于庭冷嗤道:“你倒是豁达,不如一头撞死算了,活什么呢?”
又道:“好……好俏的名字。”
“你既不选,便由我来。仔细忖度四选项,只觉桎梏许多。是以何必一样一样来?”
然因层层封印故,只在暴起时刻便被酆白露以咒符钳制,跪在一地污浊中嚎叫,却碰不着他分毫。
酆白露道:“模样既是不如何,名字俏些,也是应当的。”
一壁因旧伤未愈,一壁因旧恨死仇仍存于世。人家不上门来寻他,非因一笑泯恩仇,只因他四处游荡踪迹难留,且酆白露还活得好好的。
舌头刚割下,难免唾液带血。酆白露不甚在意半面血污,却含笑道:“这不是搭理我了?”
凡秦晔在侧,绝无酆白露动手杀人的时刻,是以秦晔不了然——一个人处事之风,同一个人杀人之风,也大有可能迥异。
“便请你细想,”他行至原处,将重锏对准太叔怜头颅,温声道,“要留哪一个、又要以何等代价和我相换?”
迎着一双含泪的恨眼,酆白露道:“何必如此看我。其二三四,均是你看我杀人呀。杀与你阋墙的兄弟,杀背叛你的仆从,难道不觉快乐吗?我杀小太叔道友、我杀钟道友,我二者一起杀。——请你挑选吧。”
未得回应他也不恼,只道:“我来此处,一路未受阻拦。钟道友心知你我有旧怨,想来这是他送我的礼。”
白露尚且不知何时卖他去!非他自夸,他这条命,有时用处斐然。然而一日不至那时,一日便可爽快过活。
酆白露尴尬否他不知,他本人倒很能装出几分坦然自若,道:“回来了?手上那是?”他看出那是与白露一体同源的本命法器,但总觉得不能信自己的眼睛,故而惊诧发问。
酆白露素来体贴,人家是蜷坐着,他也半蹲下身来,如此就不高出太叔怜太多。
殿顶早已闭合。
末了叹口气,道:“只希望别是什么‘前世因、今生果’,最好是今生债、今生还……我可不认前世。”
酆白露左手执锏,恣意上下挥动几下,仿佛正熟悉这武器。且道:“我大可以先杀你,再杀他二人呀。若太叔道友想救下其一……”
将锏上红白液体俱拭去了,酆白露轻声问询道:“太可惜,果真杀不掉你。太叔道友,可做出决断了?”
他真不敢想。
钟于庭道:“只是久一点?”
“其一、”酆白露道,“你被我杀。”
酆白露道:“太叔道友有四个选择。——若你不选,则我来选。”
……
他本已声息渐弱,偏酆白露道:“怎么会?你、小太叔道友,不还是好好活着么?纵亲缘不在,不也仍在天幕上观你的好日子么。至于我骗你——你被我骗,并非我恶毒,而是你愚蠢呀。太叔道友。”
秦晔心道现在这永阳域都不信太叔,太叔怜掉个把脑袋又如何了?又不是长不回来。
酆白露不孚他期待,应答道:“回来了。这正是我的本命法器,好阿秦,露出这副神色,莫非想不着么?”
好浮艳的名字!‘论情’二字,简直不像酆白露会说出来的话,十分引人遐思。秦晔动上脑筋,拐个弯儿提醒酆白露一遭。
秦晔道:“想不到啊!叫什么名儿?新炼成的吗?怎么选定这个呢?”
秦晔杀人虽多,却向来爱给人一个痛快,绝不叫人死前还吃苦,也信人死如灯灭那套,不屑于人死前逞威风。
太叔怜约莫是要破口大骂的,然禁言咒仍在,他口唇张合几度,依旧说不出话。于是眼神自狂怒渐变得惊惧,至崩溃求饶前,酆白露终于下定论。
偏偏太叔怜对前一句无动于衷,后一句倒有反应:他以空洞双眸凝视酆白露,半晌啐一口唾沫至后者面上。
观一场莲舞,也算感悟此处天地法则,好处无穷,就是恶心些。
是想不着……
……
这柄锏在酆白露之手,少有杀人的功用,至今未沾染一条命。杀太叔怜也并不能成,他更是难杀。
于是心安理得地切了一刀,果然不出任何事,只不确定这‘莲舞’是否算作完成,瞧着仿佛中断了似的。
虽则不至笨重,也无一分灵巧可言。太平庸,又庄重古朴些,半点不衬酆白露面容气度。